如果她早知道今天晚上出來喝酒會遇到這個人的話,寧可多殺幾個人也不要出來了。

眼前坐著一個全身穿得大紅色的男人,難掩興奮的對她嘀嘀咕咕說著話;打從那個全身火紅的男人一進門一注意到她以後,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坐到她身旁,開始自言自語起來──這個男的叫做什麼名字?記得不是很清楚了。

公孫月懶懶的坐著喝酒,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男人不停轉變話題;從一開始的自我介紹到現在的過往人生報告,這個男人到底講了多久?莫名其妙的想起蘭漪曾經笑著說「一個好的刀客從不多話,因為他的刀已替他說明一切」,那麼眼前這個和她一樣喜歡紅色的男子,或許很快就會消失在詭蹫多變的江湖上。江湖從來險惡。公孫月想。眼前的男子一臉清秀,幾乎可以說是纖細的臉龐卻飽含著不知世事的天真──其實他們的年紀差不多呢,可是眼前的男子卻不知道為什麼,依然留有少年的一份稚氣。那在聖蹤身上看不到,在蘭漪身上看不到,在鄧九五身上看不到,在東方鼎立身上看不到的稚氣,在男人身上,卻異樣的協調。

男人不知道她的身分吧──公孫月感嘆。一個在北域江湖裡打混的人,沒道理不知道赫赫有名的「殺手嫁娘黃泉贖夜姬」。或許就是因為不知道她的身分,所以才能夠和她如此暢談吧;如果男人知道了她的身分,還會不會這麼親熱的同她談話、會不會這麼熱情的邀她喝酒呢?隱隱然,公孫月忽然覺得混江湖其實沒有這麼好玩。

「──姑娘如果也和在下一樣喜歡紅色,那麼一定會喜歡浮光掠影這個地方。那邊每到秋天就會有十里楓紅,唉呀說有多漂亮就有多漂亮!十里楓紅、百呎潭水、萬里晴空,加上一壺小酒和幾碟小菜,人生最樂,莫過於此啊!如果荷包又滿滿的,那人生更是就此無憾了啊!」男人還在說。

「等一下!」公孫月猛一抬頭:「你剛才叫我什麼!?」

「呃…姑娘啊!」男人顯然壓根兒沒有想到公孫月會忽然這麼有反應,愣了好幾秒後才緩吞吞的回答:「莫非,姑娘不喜歡在下這樣稱呼嗎?」

他看得出來她是個女人!?公孫月已經放鬆的心情猛然警戒起來;不是她自誇,打從混江湖到現在,從來沒有人能夠在第一時間看出她公孫月是個女人!這個多話的男人或許並不如外表看起來那樣傻,或許是用糊塗的外貌掩飾精明的內在?江湖上有無數經驗證明,外表看起來越沒有威脅性的人,通常危險度就越高。

「對不住對不住,我只是想認識認識妳,不知道姑娘不喜歡,呃,兄臺不喜歡別人直接說出……」男人欲蓋彌彰的好像想解釋些什麼,卻忽然被呼嘯聲打斷。

「殺手嫁娘!明年的今天就是妳的忌日!」從酒館外頭衝進了一群人,一個個兇神惡煞,筋肉糾結。

不只是男人,連公孫月都嚇了一大跳;她記得自己出來的時候沒有感覺到有任何人在跟蹤,這些人是怎麼找到她的?在江湖上出了名難道就是這樣,連出門喝個小酒都有人來找麻煩嗎?詫異歸詫異,但公孫月卻身體比腦袋快的在那些人衝進來的第一時間就罩上了她隨身攜帶的紅面紗,面
紗上艷麗而血腥的金色蝴蝶隨著她的動作擺動彷若活物,她一個閃身躲開了那群人投執過來的暗器,雙腳一蹬就上了酒館二樓,居高臨下冷冷的俯瞰那些人,和那個男人。

男人顯然從面紗認出了她的身分,錯愕的站在原地;但是男人的怔愣並沒有維持太久,因為那群人似乎認定男人是她的夥伴(或至少是朋友),大刀毫不客氣的朝男人身上招呼過去。男人一邊閃躲一邊哇哇叫,一下子是「哇啊砍了桌子誰陪啊」,一下子又是「你們總要照顧一下店家的生意吧」,彷彿對自己被追殺的事實並不很放在心上。

站在二樓,其實公孫月心裡有一點生氣;她還在細想江湖與平淡生活的對比性,她還想問浮光掠影這個地方在哪裡,她還沒確認眼前男人到底是敵是友,這些人就這麼大剌剌的殺進來,是不是在提醒她:進入江湖以後,人就沒有自由了?看著男子被那些人追得團團傳,公孫月發現自己又更生氣;那些人根本就是一群烏合之眾,男人的武功雖然說以一檔百有點勉強,但是對付這裡的二三十人其實綽綽有餘──男人這麼逃跑著,到底是看不起這些人還是想要看她出手?想要看看她這個殺手嫁娘究竟有幾兩重?

──哼!男人的武功雖好,但是比起她嫁娘殺手贖夜姬,那是還差得遠了!──

公孫月賭氣的拆了扇子,以扇骨做暗器,一枝一個、甚至一枝三個的打中那些人的人身大穴──包括那個不停大喊的男人──,不到一刻鍾時間,那些人一個一個都倒在地上呻吟叫嚷,前一刻的威風似乎都不存在了一樣。

本來姑娘今天晚上心情還不錯的,可惜遇到這些礙事的渾蛋。公孫月看著因為她的靠近而開始求饒的雜碎們,心情忽然非常、非常惡劣,比看到聖蹤的分身地理司還要惡劣、比看到蘭漪皮膚比她細緻還要惡劣、比看到鄧九五居然有個漂亮老婆還要惡劣、比看到東方鼎立愚蠢的對太陽嗆聲還要惡劣,簡直,就是惡劣到了極點。

所以她手起刀落,以筷代劍一個一個剁了。每一個都剁成十八塊一如她堅持自己永遠十八歲,剁到最後一個,她看著躺在地上睜著亮晶晶眼睛看著她的男人,冷冷的哼了一聲。

「蝴蝶好漂亮。」男人忽然這麼說。

「什麼?」她有點驚訝的停了手,看著被她點穴而動彈不得、以很好笑姿勢趴在地上的男人,不知道對方究竟是沒神經還是太過大膽。

「我說,原來殺手嫁娘是這麼美的人,原來殺手嫁娘面紗上的蝴蝶這麼美。」男人很陶醉的笑了起來:「如果可以成為妳面紗上的蝴蝶就好了,那一定很幸福。」

「既然那麼喜歡,就以蝴蝶為名如何?」她有點好笑的建議。這個男人在知道她的身分以後沒有恐懼沒有害怕沒有厭惡沒有退縮,居然表現得一如剛剛他還不知道她身分的時候;這個反應讓公孫月忽然捨不得就這麼殺了他──就算漏掉了一個人沒有殺,對殺手嫁娘來說也不是不好的事情,有生存者才有傳說,不是嗎?多一個生存者,她的傳說就更多一分迷離。放下筷子,公孫月好笑的轉身,準備回去。

「多謝贖夜姬賜名!那麼在下以後出道的名字就是蝴蝶君!請姑娘記得蝴蝶君之名!萬望未來能夠和姑娘一起到浮光掠影賞楓!」男人在她出了門口以後還在這麼大叫著。

她笑一笑,提氣回到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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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凜冬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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