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凜冬將至

一

　　克里斯提尼第一次走進偏行者公會辦公室的時候，是個下著大雨的午後。生長在劍士村的他，會轉職成為巫師實在是個奇妙的緣份。總而言之雖然那是上一代的三角戀愛延續到這一代並且看樣子有種完全不可能修成正果的悲情預感，但克里斯提尼認為，別人的戀愛歸別人的戀愛，小孩子有耳朵沒嘴巴，乖乖閉嘴就好了。

　總而言之當他決定成為法師，並且努力的在父母親和舅舅的幫助之下二轉成為巫師以後，原本想要不要乾脆去吉芬隨便找個很多法師的公會加入的克里斯提尼，在舅舅強力勸阻之下，決定就近在中央城找一個公會加入。

　　但是一個沒有身份背景、沒有家世地位、甚至根本連出身都不正統的巫師，不管從哪裡開始，似乎都相當困難。為了決定他該加入哪一個公會，父母親和他討論了好多次，但至少就克里斯提尼這方面來說，他認為不管現在討論得再多都沒有什麼用，因為他連公會這東西是圓的還是扁的都不知道，怎麼可能決定他要參加哪一個？

　　最後，父親透過關係，找到一個自由騎士傭兵的公會讓他加入。

　　那個午後的雨很大，雨滴打在傘面上幾乎可以穿透薄薄的傘面似的，有撐傘跟沒撐傘的差別，大概只在淋得很濕和淋得非常溼而已吧。偏行者的辦公室不大，人似乎也並不是很多，在同盟公會的公佈欄上，掛著兩個公會的標誌，但偏行者這個公會，卻沒有任何標誌，僅僅用有些凌亂卻很有力的字體寫著「偏行者」三個字。

　　接待他們的是偏行者公會的會長，聖荷西。父親認識的似乎就是這個會長的樣子，不過父親也說了，他們其實並沒有很熟，沒想到聖荷西會答應收克里斯提尼進公會。

　　大人說話，沒有小孩子插嘴的餘地。克里斯提尼把玩著自己染成藍色的巫師袍，有一搭沒一搭的哼著歌。公會的椅子做得滿高，他一個小孩子坐得深了腳就碰不到地板，只好隨著歌曲的節奏輕輕晃啊晃，窗外的雨依然很大，淋濕的衣服黏在身上不太舒服，克里斯提尼玩著披風邊上的線頭，覺得大人說話的聲音和雨聲融合在一起，變成一種喃喃自語一樣的嘈雜，嘩啦啦地，什麼也聽不清楚。

　　然後，他就領到了一個偏行者公會的徽章。

　　這徽章上面什麼圖案也沒有，不像其他公會都會有代表的圖案，除了那三個字以外，別無他物。

　　「還有什麼問題嗎？」穿著盔甲的聖荷西聲音冷冷硬硬的，脾氣感覺不是很好的樣子。居高臨下的站在克里斯提尼面前的騎士領主表情硬硬的、盔甲也硬硬的、聲音也硬硬的。

　　於是克里斯提尼忍不住伸手摸摸盔甲。

　　「克利斯你幹麼！」被他無厘頭的舉動嚇了一跳的父親拍開他的手，尷尬的跟聖荷西道歉。沒料到小朋友會突然伸手摸他的盔甲，聖荷西看起來雖然訝異，卻也擺擺手，說沒關係不用太在意。聲音依然和剛剛一樣，又冷又硬的。

　　「整個都是硬的。」克里斯提尼揮了揮被打得有點痛的手，然後舉起了手上那個公會的徽章：「會長，為什麼我們公會沒有圖案呢？」

　　而聖荷西愣了一愣，表情又變得更冷。

　　「自絕於大道之外的偏行，不需要任何表徵。」然後便轉身就走，留下一臉尷尬的父親，和若有所思的克里斯提尼。

二

　　說起來那種點心是叫做什麼名字？皮脆心軟嚼不爛的……啊啊，忘記了。克里斯提尼握著水晶魔杖，站在SE的角落裡輕輕哼著歌。偏行者是一個不太大的公會，不過該有的設備都還是有，該有的團練也都還是有……例如說，為了讓最近加入的幾個成員們學習，順便也讓會長和副會長升級，還有跟同盟公會發展友好關係，他們現在就正組團，在SE的角落裡定點團練。

　　事實上，面對一個剛二轉沒多久的巫師，看得出來公會裡的其他人也滿不知所措的。會長聖荷西親自帶過克里斯提尼幾次，得到的結論是這個劍士村出身的巫師雖然在做為法師的常識上完全不足，但他在團隊過程中，對騎士職業的瞭解讓他成為不會成為負擔的後方攻擊輸出主力。也就是說，如果像是定點團練，克利斯提尼完全能夠勝任愉快，不會亂跑、不會尖叫、不會一被怪物攻擊就想逃走，而是繞著最小限度的圈子，等神職來救他。

　　「荷西回來囉。」站在一旁壓陣的何魯西輕聲的說。

　　「喔噢。」克里斯提尼抓著水晶魔杖，聽見從公會頻道裡傳來的「開始唱」，便認真的詠唱起隕石大法。他們團練的習慣相當固定，就是大家定點、由公會裡的神職站在旁邊輔助、神射何魯西壓陣，然後會長聖荷西出去拖怪回來，由他負責放大法……當然還有其他也要升級的人在旁邊攻擊，不過一般來說，在SE嘛，法師才是攻擊的主力。

　　不用走位、不用放那個該死要命的直火、也不用學卡冰，這日子真是太美妙了。克里斯提尼一邊詠唱隕石術，一邊看見聖荷西拖了一大串的怪回來，而何魯西瞇著眼睛觀望四周，避免有突如其來的怪物對他們造成威脅。

　　因為剛加入的那天他做了那麼蠢的事情，所以克里斯提尼的父親本來很擔心這個腦袋似乎永遠都有一根神經沒接好的兒子會做出什麼天理不容的事情來，有事沒事就對他耳提面命，要他認真點跟公會的人好好相處。

　　但是除了那天之外，在這個公會還滿愉快的啊。克里斯提尼笑了一笑，看著聖荷西的大嘴鳥，忍不住開始在心裡盤算等等該怎麼替這隻大嘴鳥清理梳洗整理羽毛……每個人多少都有一些不足稱道的愛好和怪癖，克里斯提尼從來都認為自己喜歡這些巨大坐騎不過是一種優雅又具有生產力的小小愛好……雖然偶爾會造成別人困擾，例如當他不小心趴在大嘴鳥的翅膀上睡著的時候。

　　「當心點！不要走出來！進去！」聖荷西氣急敗壞大吼大叫，無視他自己身上的血都已經流到大嘴鳥的身上，還把盔甲染得一點一點……克里斯提尼乜了一眼何魯西，副會長沉穩的表情裡有一點心疼，但不知道是兄弟的心疼，還是另外的心疼。

　　不是他要誇耀自己，克里斯提尼對於別人的情感流動向來可以精準的看出來。進來沒多久，他就半猜半矇的推測了偏行者這個公會的名稱由來；大抵是，一對感情很好的兄弟，後來弟弟對哥哥產生了兄弟以上的情感，但是什麼都不敢說，又掩飾得挺不錯，但又無法忘懷那種感情，所以才把自己的公會取名叫「偏行者」。至於不放工會標章的這部份就實在是難猜了，克利斯提尼最後懶得想，就放棄了。

　　是說比起會長他們的戀愛狀況，自己的裝備好像更應該加強一下……克里斯提尼摸了摸自己的鈽鐳耳環，六角形的晶體在耳邊晃了一晃，有點尖尖的。那是舅舅送給他的禮物，非常昂貴稀有的魔法道具……真是傷腦筋呢，一旦有了一個不錯的裝備，就會想要把全身都給裝備起來。

　　「今天就到這裡！解散！」聖荷西護衛著大家，看其他人都用蝴蝶翅膀飛回中央，才也拿出蝴蝶翅膀回家。

　　「啊會長，大嘴鳥大嘴鳥……」跟著回家以後的克里斯提尼跟在聖荷西後面一直走。

　　「克里斯真是個怪孩子。」何魯西輕輕笑了起來，伸手摸摸他的頭。

　　嗯哼，不過是個無傷大雅的小嗜好嘛。

三

　　聖荷西是個非常認真，認真得常常很過頭的騎士。

　　最近聖荷西成功三轉，成為盧恩騎士。以前騎的大嘴鳥因為換成了龍所以退休，聖荷西特別替大嘴鳥在馬棚裡留了一個位子，並且還是像以前一樣的照顧牠。三轉最特殊的地方就會更換坐騎，而原本的坐騎，或是像神射手的老鷹，就會閒了下來。

　　克里斯提尼曾經也回去問過在騎士團的老爸，說那這些退休下來坐騎動物都怎麼辦？

　　「大部分的人都會感念牠們的付出，所以養到老死吧……」長得就像是老一點的克里斯提尼的他老爸，一邊刷著大嘴鳥的羽毛，一邊若有所思的回答：「不過也是有些人會說就不想要了，騎士團倒是有專門開一個鳥棚來照顧這些勞苦功高的鳥們……但是說真的，聽說退休下來以後都死得很快，特別是那些被送到騎士團的，老楊說那些鳥簡直像是被下毒的草一樣，沒多久就通通死了。」

　　「那那些人為什麼不要他們的鳥？」克里斯提尼問。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懶得養吧。」

　　比起那些把鳥拋棄到騎士團的人，聖荷西還真是個念舊的人啊。大嘴鳥退休下來以後就不用跟著聖荷西出去修煉，克里斯提尼經常花很多時間來幫牠梳毛、和何魯西的老鷹玩耍。暖洋洋毛茸茸的生物總是讓人很可以放心，就算牠們經常用很憂鬱懷念的眼神看著外面，想要和主人一起修煉，還是讓人很安心。

　　最近聖荷西多花了很多時間在外面，常常一早就出門，晚餐時間才回來。克里斯提尼對自家會長平常都去做什麼沒有太大的興趣，不過聖荷西回來得晚，就代表他沒什麼時間跟那條新來的龍相處……動物之間也是會有競爭心的呢，大嘴鳥就很討厭那條龍，大概是認為那條龍搶了主人吧……說起來為什麼三轉就要換坐騎啊，不是擺明了添麻煩嗎？克里斯提尼想。

　　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替根本沒有取名字的大嘴鳥整理羽毛，然後便聽見有人走過來的聲音。克里斯提尼放下自己特製、長得很像大嘴鳥嘴喙的梳子，探出頭去，看見的是副會長何魯西。

　　「克里斯果然在這裡。」何魯西笑了一笑，對他招招手：「來一下吧，荷西帶人回來囉。」

　　「哦？嗯。」會長帶人回來公會關我什麼事？雖然這麼想著，但克里斯提尼也沒有真的問出口，只是點點頭，彎腰抖了抖沾滿草屑的披風，便悠哉悠哉的跟著何魯西走到辦公室去。

　　站在聖荷西面前的是一個金色頭髮的大男生，是個十字軍，長得很高，年紀看起來倒是跟自己差不多。克里斯提尼歪了歪頭，想到這個公會的盔甲人數還真是意外的多，也不知道是剛好還是興趣什麼的，現在又多了一個穿盔甲的，這還真是個騎士公會？

　　「荷西，我把克里斯帶來囉。」何魯西說。

　　「謝謝。」聖荷西點點頭，然後比了一個往前的手勢：「克里斯，來這裡。」

　　「喔。」克里斯提尼走上前，站到那個十字軍的旁邊。

　　剛剛隔著一段距離看還沒有感覺，現在站得近了，才覺得這個十字軍長得真高啊。偏行者公會雖然說會長看起來很兇，但實際上不怎麼強調規矩禮儀，克里斯提尼雖然站在聖荷西面前，卻也不客氣上上下下打量起那個新人來。

　　金色的頭髮超閃亮，站在陽光底下一定會閃亮到讓人煩躁的地步吧？這頭髮也太柔順太漂亮太飄逸，一個十字軍要這麼漂亮的頭髮幹麼？還有那雙也轉過來打量他的藍色眼睛，一眼就讓人想到依斯魯德晴朗天氣下的海洋，乾淨而透明，而且藍得不可思議……怎麼說呢，這個人簡單來講，就是個要身材有身材、要身高有身高、要美貌有美貌、帥得讓人忍不住就想要打他兩巴掌說「帥很了不起嗎」的男人。

　　不對，看起來好像跟自己差不多大，所以還會再長高嗎？克里斯提尼瞇了瞇眼睛，帶著一點點「我是前輩你要聽我的」示威情緒看著對方，卻因為身高差距，讓他不得不仰起頭，這氣勢就差了很多……

　　「克里斯，索緒爾，你們兩個麻煩看我可以嗎？」眼看兩個年輕人看來看去已經快要遺忘自己這個會長，聖荷西咳了一聲，提醒他們把注意力放回他身上。

　　「是的會長。」金色頭髮的十字軍清脆的應了一聲，立刻將視線轉回聖何西的身上。

　　而克里斯提尼眨了眨眼，覺得好像看到一隻聽話的大狗。

　　「索緒爾，這個巫師叫做克里斯提尼，之後你跟他一起練習該怎麼當一個合格的肉盾。」聖荷西看著十字軍，表情很嚴肅的說。

　　「是。」被叫做索緒爾的十字軍點點頭，又轉頭過來看了一眼克里斯提尼，然後再轉回去。

　　「克里斯，這是今天加入的新人，叫做索緒爾。你也看到他是個十字軍……但他是徹頭徹尾的新人，你要指導他怎麼走位、怎麼拖怪、怎麼當一個好的肉盾。」聖荷西一邊講，一邊走了過來，抓住克里斯提尼的肩膀，唯恐他沒有這麼做，那個好像永遠都在走神的巫師會跟本聽不見他在說什麼一樣：「在這個公會，你是前輩，要好好的指導後輩，聽見？」

　　「有有我聽見了～那我們要先從哪裡開始打～？」克里斯提尼用力的點點頭表示他有聽到，而且還因為點得太用力，耳環不小心打到自己下顎骨，讓他哎唷了一聲。

　　「他什麼屁裝備都還沒有，你們先去波利島練習拖車吧。」聖荷西放開了克里斯提尼的肩膀，忍不住又叮嚀起來：「雖然是波利，也不要一次拖得太多，先從五六隻開始練習，然後不要拖到冰波利，聽懂了嗎？」

　　「冰起來的十字軍感覺很好玩……」克里斯提尼眼睛一亮，然後被聖荷西打了一個爆栗。